回天家的路
1901年夏天,戴德生的身體稍爲好轉,有足夠體力往白朗峰(Mont Blanc)山腳的沙木尼穀(Chamonix Valley)一行。但他散步於叢林中時,不幸在松葉上滑了一跤,引起脊椎舊病復發,不得不又有好幾個月關在房間裡。病癒後,他回到英國住了幾個月,並參加紐恩登林蔭路內地會各項的活動。

1902年5月,在他的七十大壽之前,他又回到瑞士。他和珍妮住在日內瓦湖的北邊。在翠華嶺(Chevalleyres)的小村莊裡,即維薇鎮(Vevey)以北二里的草地和果園中間,他們租了一棟房子,內有會客室和一個臥房,並且有露臺和陽臺,朝著東面升起的太陽。租金包括每天送來的膳食。他們每天四處漫步,很快結識了許多朋友,上至住在白朗尼(Blonay)的中世紀城堡裡的伯爵和伯爵夫人,下至當地的小地主,以及住在木屋中的居民。不久,正如戴德生的兒子和媳婦所描寫的,翠華嶺就成了群山之間的「內地會中心」了。

韋達(Robert Wilder)是美國的學生領袖,他來此地居住了六個月。他告訴戴存義夫婦說:「與你父親交談倒不覺什麽,但你父親本人卻真不簡單。遇見他真是我畢生大幸。他身上帶著耶穌基督的香氣。他那堅固的信心,泰然自若的神態和永遠不懈的勤奮,即使在身體十分衰弱的時候,還是一樣。這都深深感動了我。他曾是那麽熱心,現在年老體弱,不得不過退休的生活。每次禱告都不能超過十五分鐘。但他仍然頭腦清晰,充滿喜樂,實在使我印像難忘,我記得他說過:『如果是 神容許我離開事奉的崗位,我肯定不表異議。』他的口裡從來沒有一句怨言。他整天都那麽喜樂───白天陶醉在芬芳的花群中,夜間則欣賞閃爍的繁星。」

戴德生和珍妮多麽願意享受長相廝守之樂。他們在婚後多次不得不因爲工作而長時間分離,現在日夜相對爲伴是多麽的快樂。戴存義夫婦回想這對身體衰弱的夫妻一起乘火車或船出外時,說:「雖然結婚已久,他們依舊是一對情侶。J他倆手挽著手緩步走向山上風景優美之處,一同欣賞大湖美景和阿爾卑斯山的壯麗。戴德生再次重拾舊日攝影的嗜好,而且花很多小時為自己沖曬底片;他又用許多時間觀賞花木,這股熱情還是六十五年前從他父親那裡感染過來呢!

自從他的健康崩潰後,他的精神不能集中,只可讀點消閒刊物、信件以及那本天天爲伴的書;他讀聖經,四十年讀了四十遍,同時對照法文譯本,得著新的亮光。

儘管他已經委任何斯德爲內地會的署理總主任,但他自己仍保留著總主任的頭銜,並且定期收到何斯德和範約翰寄來的彙報。但當1902年11月何斯德到瑞士訪問他時,戴德生決定將內地會總主任一職完全移交給他,這安排已經取得其他主任及委員們的同意。委員之一的伊榮說:「我感到非常高興,因爲你挑選了一位很可能是我們當中最懂禱告的人。」

1903年7月,戴德生發現六十歲的珍妮體內長了一個腫瘤。由於她母親是患癌症去世的,故此戴德生有點擔心,就給兒子拍了電報。戴存義夫婦於是趕到翠華嶺,並請了一位國際有名的癌病專家,對珍妮作徹底檢查。

這位名醫對戴存義說:「不錯這是癌症。而且病情已經擴散,我擔心手術也救不了。」戴德生和珍妮都沒有詳細追問檢查後的結果。因爲不必動手術,所以他們認爲這不過是普通的腫瘤而已。由於他倆不追問,所以也沒有人把真實的病情告訴他們。

這年冬天,戴德生夫婦在洛桑度過,那兒附近有一位著名的醫生,也有一間英國人的教會。到了1904年春天,珍妮的身體更虛弱,他倆回到翠華嶺,在那裡欣然聽到中國得救的人數增加了。珍妮愈來愈瘦,戴德生自己也很虛弱。但他倆很高興地一起靜坐在陽臺觀看草地上長著水仙花和琉璃子,以及盛開的櫻花,也欣賞林中鳥兒的啼叫。

六月,戴存義又到了翠華嶺;幾天後,珍妮的二十八歲女兒艾美(Amy)也來了。六月以後,珍妮衰弱到連穿衣服的力量也沒有。但因爲房間的窗戶是法國式的,向著陽臺敞開,她在室內也能享受優美的景色和新鮮的空氣。

她告訴一位朋友:「我所受的照顧是最好的,我也快樂得很。我馬上要回家了。不知家裡的情景怎樣!主正慢慢地、溫柔地接我回去!」

在寫給媳婦的便條中,她說:「你該知道存義是我極大的安慰,艾美和爸爸也是。他們都是那麽可愛,在各樣事情上寵愛著我。我們的主待我們是那麽溫柔和慈祥,所以我別無所求,只有讚美!」

7月29日晚上,珍妮感到呼吸困難,戴德生坐在她旁邊。

她一直在說:「不痛,不痛。」

次日黎明前,她對戴德生低聲說:「求主快點把我接去吧!」

他猶豫了一下,然後禱告說:「親愛的父啊!求你釋放她那等候的靈。」

五分鐘後,禱告得蒙應允。

他們把珍妮葬在賴采塞斯(La Chiesaz)教堂後的墓地,讓她安息在紅葉攀藤的灰色古塔蔭下。戴德生常常兩手捧著獻給珍妮的鮮花,走過白朗尼城堡,來到這座教堂,坐在杉樹下觀看湖光山色,有時含著滿眶淚水。

珍妮死後數禮拜,戴德生從家中會客廳牆上掛的一句法文金句中得到安慰:

「因爲那應許我們的是信實的。」(Celuiquiafaitlespromessesestfidele)

當1905年春天來臨時,戴德生感到他的健康狀況已經可以應付往中國作第十一次探訪了。他的兒子存義和媳婦跟他一起去,途經美國,至4月17日在上海泊岸,然後在揚州過復活節。三十七年前,戴德生和瑪莉亞在這裡經歷暴亂,得 神保守逃過大劫。

在鎮江,戴德生獨自在河邊的墓地漫步,那兒埋葬了瑪莉亞和他的四個孩子。

在一批年輕的宣教士出發到內地的佈道所之前,戴德生對他們說:「我很榮幸能在此跟你們見面。在過去的年日中,我在此會見過許多人。我的愛妻也在此地去世。在靈裡面,我們所愛的人和我們極其親近,遠比我們所想的還要近;他也在靈裡與我們極其親近,超乎我們所想像的。我們的主耶穌從不離棄或撇下我們。就讓我們依靠衪、享受衪、住在衪裡面。親愛的朋友,務要向衪和衪的道盡忠。衪永不叫你的盼望落空。」

1905年4月29日,漢口有三位在中國傳道多年的「老兵」,一起在倫敦會的楊格非(Griffith John)家裡聚會。幸而有人想到拍照留念。三位長者都蓄著長長的鬍子和穿著厚厚的大衣。丁題良(W. A. P. Martin)博士,年七十八歲,是美國長老會牧師,也是神學博士,他坐在一盆棕樹的旁邊。他在五十五年前已來到中國。楊格非博士,年七十三歲。他在中國也經歷了半個世紀。而年紀最幼的戴德生,七十二歲,坐在一張帆布椅上。楊格非年紀雖老,但還是充滿威爾斯人的氣魄和熱情,和戴德生一起唱著讚美詩。

然後,戴德生跟兒子和媳婦一起乘火車北上河南,只花幾小時就到達了。回想十一年前,他們乘獨輪車,要花上兩個禮拜才到達呢!他們一行三人,探望了河南七個內地會的佈道所。在其中一間教會裡,中國基督徒爲他慶祝七十三歲生辰,送他一面鮮紅色的軟緞旗,上面寫著:「人所愛戴」。他們回到漢口時,是5月26日,正是「蘭茂爾號」啓航中國的三十九周年。

5月29日禮拜一,戴德生和兒子、媳婦,還有金偉飛(Whitfield Guinness)和沙德寶姑娘(Sandebefg,她來自瑞典,她的家曾經接待戴德生)乘汽輪到湖南省的首府長沙。戴德生以往從沒有到過長沙。但他聽聞湖南是排外情緒最厲害的省分,在前八、九年內,從未有一個傳教士獲准留下傳道,但現在卻有來自十三個宣教差會的一百多名傳教土,他們和中國信徒一同合作,在那裡開展工作。

他們的汽輪向西南而行,橫過洞庭湖,一直下到湘江。船上只有他們是外國人。當時十分炎熱,他們常在甲板上納涼。最令人興奮的是數天之後,金偉飛和沙德寶姑娘宣佈訂婚。

在長沙,戴德生爬到城牆最高處的一座樓臺上,瞭望湖南群山、湘江流域及其下游各城市。他們也視察了巡撫撥給內地會興辦醫院的地點。

6月3日禮拜六,來自長沙六個不同宣教團體的傳教士,齊集於內地會的會所,參加戴德生的歡迎會。他們都要來見這位擁有八百名傳教士的內地會總主任。會客室的門通往一塊大草地,四周遍植各種花木。他們在這裡舉行茶會。戴德生穿著一身山東的絲綢衣服,跟來賓會談了一個小時。海勒醫生(Dr. Frank Keller)特別注意到戴德生臉上那種單純和喜樂的神態。

最後一位客人告別之後,戴存義勸他父親上樓休息一會。住在這屋內的一位內地會傳教士巴利醫生(Dr. Barrie)陪著他上樓。他們談了一會,戴德生站起來伸手拿了兩把扇子,一把遞給巴利。

「哦!你爲何不叫我拿來給你?」巴利問。

「我是想拿一把給你。」戴德生回答。

他們的話題轉到禱告上去了。

「在禱告中,把一切都交托給 神,這是我們最大的權利。」巴利說:「但我有時猶豫,感到有些事情實在太微小,不必禱告。」

「我並不以爲然。在我看來,沒有什麽大事與小事之分。只有 神才是偉大,我們應當完全信靠衪。」

後來,戴德生在他房間裡用晚餐。他的媳婦樂婷獨自站在屋頂天臺上,觀看夜幕低垂後,長沙城中閃閃的燈光。之後,她下去看看房裡的戴德生。

戴德生躺在床上,側身挨著一張椅子,椅上點著一盞油燈,放著一堆信。他顯然正在讀信。樂婷調整一下他的枕頭,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。他沒說什麽,所以她開始談到攤開在床上的《宣教評論》(Missionary Review)裡刊載的一些圖片。忽然間,戴德生轉過頭來,抽搐一下,就不省人事了。樂婷看到這個情景,立刻奔到門口大聲喊叫。

「存義,海勒醫生!快來呀!」

海勒醫生先到,及時看見戴德生頹然倒在他的枕頭上,他的呼吸已經停止,他的臉色也變了。在樂婷看來,這位中國人的摯友就像小孩子般安詳地睡著了。

一位年輕的中國傳道人和他十八歲的新娘子,正在讀戴德生所著(回憶錄)(Retrospect)的中譯本。他倆很想見見這本書的作者。他們來到長沙的內地會,便聽聞這個噩耗。但他們特別獲准圍在戴德生的床邊。

那位年輕的傳道人問:「我可以摸摸他的手嗎?」

他就握在戴德生的手,說:

「我所敬愛的牧長,我們真真實實愛戴你。今天我們來看你,渴望見到你的慈顔。我們都是你的子女,你爲我們開拓了天家之路。多少年來,你愛我們,爲我們禱告。今天我們來看你的慈容。你是那麽快樂,那麽安詳。你正含笑,你的神情安靜而喜悅。今晚你不能對我們說話。我們並不求你回到世間來,但我們會追隨你,到你那裡去。你將在那裡迎接我們。」

當地的中國信徒堅持要買最好的棺木。他們把他擡到湘江邊停泊著的一艘船上。船長下令扯下半旗,使船朝東北駛人寬廣的長江。每當船停泊下來,就有許多人把鮮花和花圈送上船。所以,當範約翰在鎮江迎接這船時,只見滿船花簇,靈柩已埋在大堆七彩的鮮花中了。主持葬禮的是何斯德。遺體就埋在瑪莉亞和四個孩子旁邊。

1988年,戴德生的曾孫戴紹曾(Jim Taylor)在鎮江昔日英國領事館遺址發現記念戴德生的碑石,該址現已改成一所博物館了。碑文還是完整無缺,寫著:「恭敬紀念令人尊敬的中國內地會創辦人戴德生牧師。生於1832年5月21日,死於1905年6月3日。他一生常在基督裡。」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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